虽然我曾有耳闻,贾庄派出本村老年协会几位文化人分两批赴陕、甘、晋、豫四省五市,详细考察了三皇生卒地、陵寝地、建都地,下了些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的功夫,确实掌握了大量信息。但本人一向对那些自我标榜的大词敏感,每见之,辄嗤之以鼻。这一次我直面的是自己关切的对象,不由得又犯傻气:查,一查到底!
反复翻阅了贾庄给我提供的一些资料,上网查询了几十篇文章,这才逐渐解开疑惑。
网搜有关三皇庙的资讯,扑面而来的半数以上都是关于孝义贾庄三皇庙的,其余有关三皇庙的信息很少。
发现只有山东泰安市岱岳区三皇庙始建时间早于贾庄,且建筑完整,但以图文资料比对,其规模与建筑艺术不及贾庄;剩余其它几处,或建于明清,或残存少许,或大拆重建,或只留遗址,因此上,说贾家庄元代三皇庙为国内罕有,倒也并非虚言。
(泰山西南20公里处的泰安市岱岳区夏张镇,有一自然村落……村东有一山,名曰“青龙山”……一古刹就深藏在山坳的绿色葱郁之中,原名“药王庙”……又称“三皇庙”。据史料记载,该庙始建于宋大中祥符五年……跨过南门进入院内。院落空地面积不是很大,约百平方米……——摘自网上图文。)
继而,我的第二个疑惑来了,国内现存儒释道庙观古迹数以万计,因何三皇庙如此之少?
比较若干种论述,有个大致相同的观点,简而言之,“三皇”信仰源于先秦,而几千年来民间对称得上天地人三皇者众说纷纭,不同历史时期文献对此也指称不一。
元承唐制,并将其制度化,元成宗帝元贞三年(1297年)以朝廷圣旨昭告天下,命各州县必须建三皇庙普祀,同时明确了三皇的配享以及由医师主持祭祀。
这一特殊历史现象的转折点发生在明朝开国初年,朱元璋不仅废止了前朝的三皇祭祀制度,且将三皇庙从“通祀”中降级,硬性规定各府州县及乡都要建城隍庙、乡厉坛(也叫“社坛”,亦即古代祭祀土地神之坛)等普祀制度。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此圣命难违的情况下,全国各地的三皇庙纷纷废弃,幸存的三皇庙也被地方官以药王庙名义搪塞上报,这也就成为贾庄三皇庙“国内罕见”的另一原因了。
这座创建年代不详的元代庙宇,自打民国八年(1919年)重修后,八十余年失修。
本世纪初,贾庄村两委会顺从民意,下决心重修这处文物古迹,为此,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主任集于一身的郭自强,带领一班人奔走于省地市各级政府和文物主管部门,游说保护意义,寻求多方支持,并委托村老年协会牵头,发动村民集资,终于在2004年至2006年经两期修葺扩建,始成这组气势恢宏的建筑群落。
庙门两扇门板彩绘哼哈二将,原绘原色,略显模糊。新增木刻楹联一副,系本村老年协会王俊斌先生编撰,由时任山西省戏剧研究会会长崔光祖先生书写。
石匾上方悬挂一块黑底金字牌匾,“朝聖門”三字是由时年82岁的太原画院名誉院长赵梅生先生题写。
一入朝圣门看到的,是主庙院的外院,高耸的乐楼后壁和建在二十一级青石台阶之上的掖门迎面而立。
西墙根下并列两幢标志石表明了这座寺庙的身份:2004年成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晋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外院之南为新建的仿古碑廊,里边安置着乾隆七年以后重修重建三皇庙的五通古碑,以及今人分期修葺扩建的两通碑记。
贾庄人将这碑廊命名为“怀古幽廊”,并请我省文物收藏协会会长、孝义籍人士郭士星先生题匾“千古风范”。
与碑廊相对的北偏院,于道光六年至九年(1827年至1830年)增建,俗称下道院。那时候,东北隅建有戏院一所,北侧增修瓦房数间给予道士起居,以及做为戏班、游方道士、宾客的食宿之所。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乡镇工作时,曾来下道院一孔窑洞,现场听取一位叫作陈继文的青年介绍室内栽培蘑菇技术。记得其余房屋也为副业生产占用。修葺后的下道院拆除了西北隅十几间房,新建了二层转角仿古楼厅,做了民俗文化展示之用。
南面一排窑洞修旧如旧,新增木构穿廊。三间窑洞分别辟作三教分坛的“孔子宫”、“老子宫”、“慈航宫”,分别塑造儒释道三尊一米五铜像。
暂且按下北偏院不表,且看进入主庙院的砖券掖门。那掖门新筑木质垂莲柱出檐,门楣悬匾“敬贤门”,系山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王治国书写。
缓步登上象征着二十一世纪之数的青石台阶,立于敬贤门回看,朝圣门金辉夕照,内侧门洞悬匾“继天立极”,门楼悬匾“先觉楼”,字体不同,却是我省书法家协会主席赵望进先生一人所书。另有长短楹联若干,佳句迭出,妙书争奇,此不一一。
敬贤门北侧另设砖阶步道,上去可入称作“承惠门”的另一较小掖门(亦称“坤门”,代指女性),沿甬道西去,直达主庙院北廊的便门。这一通道,专为那时的小脚妇女进出庙院而设,设计者用心之良苦令人起敬。非但如此,这座低于敬贤门基底的小掖门还另有建筑之妙,它的奇巧只有在进了敬贤门过道方可一窥端倪。
进入敬贤门过道时,陪同我的燕福全语出惊人:您看出来了没有?我们站的这里就等于是一座立交桥的桥面。
他指着过道右壁凿建的一座小门说,这个门叫作“门侧门”。探头看去,门外是一道狭窄下行的砖砌踏道。
下至踏道三分之一处,福全指了指左手砖封的小门说,那里原是供演职人员与下道院人等的茶炉房,人们称它为“门中门”。
下至底部,由砖券门洞而出,举头便是下道院了,这门洞与“三教分坛”的三座窑洞并立,门头匾“懷古”二字系小篆书就,字形苍古,柔美带刚,细看落款,竟是我省著名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张颔先生濡染。
令人惊叹的不止于此,在敬贤门的过道里,福全又指了指过道左壁隐藏在护墙里的小门让我看,那小门前设砖阶转角平台,由此进入乐楼,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福全说,你上去看。
福全打开手机亮屏,照见内置石臼一方,福全笑道,没想到吧,这是专为演员设置的小解池,脏水沿着墙壁内修筑的引流通道,流向它该去的地方了。
穿过敬贤门过道,只见过道向里门廊彩绘鲜艳,阑额悬匾海天蓝色,匾题金字“開物成務”,为我省书画艺术界颇有名气的李才旺先生题写。
那一日下午我来庙院时,天公没给面子,时阴时晴,天色无定,映入眼帘的三皇大殿略显灰蒙,月台之下丹墀两边古柏参天,给人以肃穆之感。
那两株七百年生古柏长得也怪,曲背弓腰向南倾斜,疑似树身过于高挑,经年累月受西北风劲吹所致。
眼前这座大殿似曾相识,人民公社时期,曽做大队粮棉仓库;文革时期,造反派“破四旧”,搬掉了殿顶脊兽,捣毁了彩妆神像,幸而大殿整体建筑结构未有破坏,经山西省古建筑专家两次现场考察论证,判断为:“三皇大殿是采用金、元民间工艺手法建造,典型的元代建筑遗构。”
古建泰斗梁思成先生专著表述,“元代建筑特点是粗放不羁,在金代盛用移柱、减柱的基础上,更大胆地减省木构架结构。元代木构多用原木作梁,因此外观粗放。”
(元代时,贾庄村民从孝河山洪里勾起的酸枣大木,正好作了创建三皇庙大殿的前廊额枋)
殿里樑檩架构亦呈自然弯曲的原始本色。凡此种种,皆符合梁先生所述特征。尤其移柱造妙想天开,使得本是三开间的殿廊显得通透敞亮,殿门两侧门神壁画一览无遗。
殿廊侧壁绘像应当是唐代的秦叔宝和尉迟恭站班。四幅彩绘上部清晰,下部漫漶,盖因受光不均匀所致。观其品相,估计在百年左近。
门框镶嵌一副木雕古联勉强可辨,雕版上端有锯痕,紧贴于门框顶部,下端距离户枢却有二尺空间,联语是否完整?因何如此悬挂?至今无解。
门额悬挂镂雕盘龙竖匾一块,三皇庙三字阳刻鎏金,系我邑明代四川按察使梁明翰于万历十年题赠。民国八年重修三皇庙时,主持修建的村长郭士锜邀请梁氏后人第十二代孙重新仿制一块,悬挂于原来的位置。
殿廊前额新置一面蓝底鎏金“三皇大殿”牌匾,为山西原任省委书记李立功题书。两边明柱,又见赵望进先生题写的长幅楹联。兹录如下:
大殿正中,三位皇爷昂坐于神台之上,正中为身披树叶、手托八卦的伏羲天皇,左位是手持五谷的神农地皇,右位是怀抱芴板的轩辕人皇。
伏羲是中国最早有文献记载的创世神,后人一直尊崇他为三皇之首、百王之先,倒不是真的相信了他与女娲创造了人类的神话,是因为他作为一名有大智的思考者和发明创造者,创立了阴阳八卦,开启了中华民族的智慧之思;
2004年修葺的乐楼焕然如新,我于《孝义老照片》一书找到一帧民国八年七月八日贾庄三皇庙重修后的现场照片做了今昔比对,可以看出格局依旧,精致程度还是有些差别。
(民国八年七月八日,贾家庄修葺三皇庙竣工后举行了开光大会,该村村长、副闾长等在重修的乐楼前合影留念。台口明柱楹联云:燕贺方成修三圣以扬辉功绩万古,鸿工告竣集群贤而摄影名显一时。)
民国年重修乐楼时,加装了分隔前台、后台的玻璃隔屏,“玻璃戏台”之名由此得来,于今修葺后余韵犹存,上部镂雕小窗,彩绘博古架上描出琳琅满目的文房四宝以及各色器皿,下部玻璃扇以淡绿打底,工笔彩绘山水花草。
隔屏上方“遏云处”和戏台前额“海市蜃楼”两块牌匾,原为民国初年中阳县知事(县一级最高行政长官)秦云川题写,现为仿制。
罕见的是,台口上方两侧,悬塑着两组左右对称的三种动物。明柱顶端的铁撑杆上,各塑一只手搭眼棚东张西望的顽猴,扇形匾下各塑一对顾盼亲昵的彩鸽。
彩鸽外侧各有一条盘弯吐信的青蛇。燕福全告诉我,蛇本是鸽子的天敌,蛇头背着鸽子就成了鸽子的保护神了。听之莞尔。
无论如何解释,这三种动物和谐共处,不仅为舞台增添了喜庆色彩,也许还有吓阻鼠雀的实用功能。总体而言,整座舞台呈现一片流光溢彩,富丽堂皇气象,满目尽是明风清韵。
庙院南北廊庑是于乾隆五十八年(1794年)增建,毁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今次举高重建,内壁彩绘大型壁画,左绘三皇故事,右绘十大名医行状。
贾庄以“村两委”+“村老年协会”这种民主、智慧、强大的组织机构合力修复了这处山西唯一、国内罕见的七百余年文物古迹,他们所保护的岂止是古建的文化艺术价值,更大的价值的是保护了官方、民间具有高度共识的纪念中华始祖的历史胜境。
因此上,才迎来省市领导乃至省内外专家、学者、媒体纷至沓来,参观瞻仰,题词留墨。
而贾家庄从2006年始,除却疫情干扰原因,每年举办一次“孝义市三皇文化节”大型活动,隆重祭祀远祖,兼及各类文化艺术展示,此一相沿成习的新风,成为贾家庄独特的人文景观。
与此同时,围绕三皇文化的文旅项目次第展开,连栋修复古后街的明清宅院已过大半,集中展示民俗文化的北偏院还在继续完善中。
如前所述,各类民俗文化展示厅设在新建二层转角仿古楼堂,整理所摄照片记忆,大约分如下几个部分。
粮食脱粒后扬尘用的扇车、挑粮食使用的箢子(菀子,读音:yuān zi,柳编盛粮的器具,又是一种衡器,按其衡量所盛谷物容积的多少)……
贾庄婚俗当然非止一村特有,而是代表着覆盖孝义全境乃至晋中一带的普遍婚俗。
展示厅制作了备婚、迎亲、拜堂、婚房等实景布置,展出婚俗服饰、仪式器具等物品,另外制作了由本村村民着装带彩表演的录像作现场播放。
孝义“皮影戏”是于2006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而贾庄村委应本市皮影艺术研究会会长侯丕烈先生请托,于2004年就慨然接纳了这一岌岌可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本村建立培训基地。
同被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孝义木偶戏,在这里也有了它的新家。
各种大大小小戏剧人物造型的偶具展示在五开间之阔的大厅里,无论胖瘦美丑,无不萌态可掬。
孝义碗碗腔是由孝义皮影戏声腔衍生而成,与孝义皮影、孝义木偶并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贾庄人也没有忘记开国领袖的丰功伟绩,“红太阳展厅”展示了以为核心的党的第一代领导集体、以及部分革命先驱和共产国际领导人,在各个革命历史时期活动的一些珍稀资料,引人遐思,发人深省。
走出北偏院,离开三皇庙,向东去二百米即为新建的贾家庄晋商古驿道文化旅游服务中心。
中外书籍、古籍珍本安置有序,如此高档的乡村图书阅览馆,仅以我走过的吕梁地区农村而言,实在是头一次见识。也许我这个老汉过于孤陋寡闻了。
在那里,不期而遇不断接听电话的郭自强(左),这同志自打1999年担任贾庄主干,毅然放弃了自己的装潢营干,全身心扑在振兴乡村的事业上,从此,“贾家庄每年都在发生着奇迹般的变化”(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赵梅生评说)。
我没能力在这三篇小记全面记述贾庄近二十年来发生的巨大变化,仅以管窥之见记录下这个被省市命名为“文化大村”的一面,算作我探望故地的一个交代吧。
